每到六月下旬，我最害怕的就是家人让我帮忙指导参加高考的亲戚填报志愿。因为这件事会让我对一个人的智力习惯和执行力——感到失望。
我一直跟人强调，我这不叫“指导”，只能叫“参谋”。我能帮你看的，无非是一些常识性的关键错误：比如哪些专业是考公考编都绕不开的超级天坑，得着重提醒；比如志愿顺序怎么排，热门怎么放冷门前面；再比如为什么绝对不能选“不服从调剂”，为什么一个专业组里千万不能只填一个专业…… 但所有这些有效参考的前提，是填报者自己得先把基本功课给做了。 每次我都叮嘱同一句话：“拿一张纸，拿一支笔，把你想去的学校、专业，按照正式报志愿的格式，一条一条理出来。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组？里面你想报哪几个专业？往年的录取位次是多少？往年的招生人数是多少？今年的招生计划变了没有？” 这些是最基本的数据，必须由当事人自己亲自去查、去抄、去算。只有把这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理清楚了，坐在我对面，我们对着它去盘算、去推敲，我的经验和建议才有价值。 可现实是，大部分人根本听不进去。 很多人连那本厚厚的招生计划书都不带，张着嘴就来了：“我考了这么多分，可能想去个什么地方的大学，你帮我看行不行？” 每到这种时候，我都觉得一阵无力。每年的分数线在变，高校的位次在变，我又没考过那个分数段，我脑子里怎么可能自带一个动态数据库？你连自己想去哪、能去哪都一问三不知，大概扫了一眼就来问我，我到底能参考个什么呢？ 早些年我帮表妹看志愿，也是这般费劲。最后硬是把她拽过来，把那本大厚书翻烂了，才在角落里发现其实她这个分完全够得着云南民族大学，这不比她之前瞎琢磨的玉溪师范强得多么？ 我以为那是特例，结果今年，历史又在重演。 从25号出分到27号正式开始填报，整整三天。我提前打过无数次招呼，让对方抓紧时间把志愿排出来。到了27号，我收到了一个PDF文件。 我满心以为这是他认真梳理的结果，结果拉开一看，血压登时就上来了。各个专业组跟今年的招考计划完全对不上。比如昆明理工大学的某个专业组，招生计划里根本没有他列出的那些专业；另一个专业组明明是限报的“地方专项”，他根本没资格报，却赫然列在第一志愿里。 我问他这表哪来的，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：“我用AI生成的。” 那一刻我真是哭笑不得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拿一个满嘴跑舌头的AI模型去生成关乎前途的数据，里面的专业不存在、位次是错的、招生政策也是盲区的，这种南辕北辙的“科技走捷径”，到底是在糊弄谁？ 更让人看不懂的是逻辑。 我25号就专门叮嘱过，今年生化环材这些专业就业压力大，报考要极度谨慎。结果他的第一志愿，昆工的专业组里清一色全是冶金、材料。我想着，既然你决定了要“冲一冲”，那为什么不把昆工那些你分能够得着、又更好的专业放在前面冲？哪有放着好专业不碰，一上来拿生化环材去当排头兵的？ 再看里面的填报细节，大部分专业组里，他居然只填了一个专业。 我忍不住问他：“你填一个专业，是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吗？万一这个专业没录上，你又被这个专业组提档了，你就会被随机分配到这个组里分最低、最冷门的专业。你苦读十二年考出来的每一分，不就变成了一场豪赌和无谓的浪费吗？” 还有更荒谬的。他跑来问我，说招生计划里昆工同一个专业——比如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——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专业组里，有什么区别？ 我盯着招生计划书，上面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写着：一个是“本科招生专业”，一个是“本科高职”。 我问他：“你想去读本科高职吗？这在过去实质上就是二本。你拿一个过了一本线的分数去报二本，你觉得值吗？”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 这三天里，我自己在电脑前吭哧吭哧地帮他查位次、算招生人数变化、对比哪些专业组可以安全冲刺。而作为当事人的他，却连今年最新的招考计划书都没翻开过，甚至一开始发给我的参考资料还是去年的。一个对前途命运本该最焦虑的人，在拿着一份错漏百出的PDF，在系统开放的当口，盲目地乱操作。 我甚至能预见到，如果这个状态持续到最后关头，大概率就是在系统关闭前几个小时，坐在电脑前当场抓瞎、一通乱选。 这件事给我的最大体会，倒不是志愿填报有多难，而是我发现很多人其实根本没有“理性做决策”的能力。 我们常说自己是个读书人。读书人这么多年训练出来最基本的武器，其实就是一纸一笔。遇到复杂的、关乎人生的重大抉择时，坐下来，用纸笔把信息梳理成表格，把混乱的思绪变成清晰的数字，这难道不是最基础的智力活动吗？ 可读了十几年的书，到了最需要运用理智的关头，让他们拿张纸、拿支笔，把几页书翻明白、把几行字理清楚，竟然成了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。 这种对精力的吝啬、对思考的逃避，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在面对真实世界时的底色和水平。 我常想，我年轻的时候，或许也缺乏足够的经验去主动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。但如果当年，有这么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身后，不厌其烦地发大段大段的文字提醒我，设身处地地为我的前途着急，我想，我至少会怀着敬畏和感激，把对方要求我准备的纸笔和数据一字不落地摆在桌上。 因为那是对自己负责，也是让别人的善意和智慧，能够真正帮到自己的唯一途径。
